西班牙犹太人的盛与衰:穆斯林与基督教政权交替中的时代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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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悦(南京大学)

来源│《中国国家历史·伍》

出版社│东方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7月

犹太人在西班牙的历史很早就已开始,这个流散异乡的精神共同体在公元前1世纪已在伊比利亚半岛上定居,自称“沙发丁”,并将祖先追溯到犹太皇族。公元1世纪前后,犹太人反抗罗马起义失败,耶路撒冷的圣殿被毁,许多犹太人为了逃避宗教迫害而离开巴勒斯坦,选择远离基督教化的罗马帝国,前往一些当时尚属“蛮族”的地区,西班牙就是目的地之一。

公元5-8世纪,西班牙处于西哥特人统治之下。西哥特人总体对于非天主教徒持打压态度,教会与国家的紧密结合使得主教与教士们既控制着国家公共事务,又负责着人们的信仰问题。西哥特王国自6世纪末到8世纪初,颁布了一系列镇压犹太教的法令,剥夺犹太人的财产,充其为奴,发配到全国各地。对犹太人的打压虽然满足了主教与国王贪求财富的野心,却迫使犹太人谋求与拜占庭人、柏柏尔人结盟,以至于当柏柏尔人攻向西哥特人的大本营时,犹太人反助其一臂之力,加速了西哥特王国的灭亡。此后,西班牙改朝换代,只有西北方的加里西亚、阿斯图里斯、莱昂和纳瓦拉四省还在基督教势力控制之下。

△罗马人屠杀犹太人 让·富凯/ 绘

公元8世纪,穆斯林的征服与统治改变了西班牙犹太人的境况:以逊尼派为主要力量的后倭玛亚王朝在西班牙采取的是一种相对平和的统治政策,给予犹太人和基督徒这些“有经之人”(犹太人、基督徒以及赞同一神教的萨比教教徒)以某种程度的信仰自由。

穆斯林对外扩张与征服多伴随着人身奴役、货物充公以及榨取沉重的贡赋行为,在武力征服之外,也并行着订立契约的征服方式。订立契约的方式一般要判断被征服者是否是“有经之人”,“有经之人”可以通过与统治者订立契约且承担一定的义务而受到哈里发国的保护,而非“有经之人”的偶像崇拜者,则责令他们改宗或格杀他们。接受契约的犹太人属于顺民阶层,需要承认当局统治的权威,通过承担高额的人丁税、土地税、商税、军税(顺民们虽然可以免除军役,但需要缴纳军税以供养军队)、遗产税等来换取较宽容的待遇,即可以拥有信教自由,拥有独立法庭处理内部事务,人身财产受到保护,除了一些涉及政治、军事的职位以外,犹太人所从事的职业几乎不受限制。值得一提的是,犹太人在此时的西班牙有着自己的聚居区,但这与日后欧洲的强迫式隔离不同,是他们自发形成的。

△倭玛亚王朝时期的宫殿遗址(1906 年) 伯纳德·莫里茨/ 摄

另外,顺民需要履行一些限制性政策。与基督教会对犹太人的迫害不同,穆斯林对犹太人的歧视主要是制定一系列歧视性律法(以《欧麦尔条约》为基本范例的一系列关于宗教、日常生活、公开活动等方面的法律),令非穆斯林对其不信伊斯兰教感到耻辱。顺民们的社会地位不高,时不时会遭受当众羞辱,即使拥有财富也无法世袭,他们的证言在穆斯林法庭上无效,他们被杀也只能得到金钱补偿,绝不允许进行血亲复仇,即使是金钱赔偿,身价也远低于穆斯林。《欧麦尔条约》,第二任正统哈里发欧麦尔(584-644 年)批准的一项条约,反映了阿拉伯帝国建立之初在征服过程中对待非穆斯林的政策,是伊斯兰传统规范“顺民”地位最基本的文件。

总体说来,穆斯林对待犹太人的态度只是一种蔑视,而非仇视,这与基督教的反犹行为有着根本差别。统治者制定的许多苛责条约并非一开始就被认真对待,在阿拉伯帝国最初统治的数个世纪里都没有严格执行,与犹太人打交道的穆斯林大多不会顾忌这些社会与法律方面的障碍,他们雇佣犹太人时往往抛开宗教问题,只考虑其实用价值和专业知识水平。同时,因为基督徒也属于顺民之列,穆斯林对顺民的统治政策一般都与他们同基督教势力关系的紧张程度有所关联。顺民对于穆斯林而言是一个统一整体,所以穆斯林的顺民划分与政策法规都不仅仅是针对犹太人而言,但反之从犹太人身上,可以窥视出穆斯林对待整个“非穆斯林”群体的统治态度。

穆斯林的态度立场影响着包括犹太人在内的“非穆斯林”们的发展,中世纪早期的安达卢西亚(来源于阿拉伯语“Al-Andalus”)作为整个欧洲最发达的文化中心,使得三大一神教有着知识、理论、实践和学术的争鸣与交融。同很多一边信奉自己的宗教、一边追逐阿拉伯文化的基督徒一样,犹太人自由地、舒适地夹杂在穆斯林中间,沉浸于阿拉伯—伊斯兰文化之中,采用了阿拉伯人的语言和装束,并依从了他们的风俗习惯,通过与阿拉伯学者们相互借鉴学习,进行包括哲学、科学、艺术等多方面的研究,达到了其历史上的一个辉煌阶段。双方整体呈现出宽容与共生的状态。

△西班牙的基督教装饰画

受到阿拉伯诗歌的影响,这一时期出现了诸多反映世俗生活的犹太诗歌,如“诗歌之王”犹大·哈列维的早期诗歌便是以希伯来—阿拉伯风格的爱情诗为主。西班牙犹太人的希伯来语言学研究也进入了蓬勃发展期,菲利普·胡里·希提便在其《阿拉伯通史》中指出:“穆斯林西班牙是希伯来语语法的诞生地。”犹太学者们均使用希伯来语与阿拉伯语双语,《圣经》研究的大部分著作是西班牙的学者们用阿拉伯文所写的,他们吸取前人对阿拉伯语的翻译与分析,从词汇学和语法学的角度考察《圣经》中的希伯来语,这种方法被一直沿用。犹大· 哈列维,西班牙籍犹太诗人、哲学家,他的许多诗篇成为犹太祈祷书的组成部分。哈列维的《颂歌》所体现的优美风格和宗教热情为他赢得了“甜美的天国歌手”称号。

同时,与基督教西班牙对犹太人的影响情况进行比较,可以看出穆斯林对于犹太人的影响更大一些。阿拉伯人科学的探索精神和哲学上的理性主义使得犹太人在科学界扮演了重要角色,特别是这一时期穆斯林西班牙的犹太科学与医学尤其活跃。阿拉伯人进行了一系列科学化运动,又与犹太人一起将希腊、罗马的科学作品翻译为阿拉伯文著作,他们的科学思维方式和科学成果被犹太人巧妙吸收。如受到哈里发重用的犹太人哈斯戴·伊本·沙普鲁特(915-970年)曾协助拜占庭学者尼古拉斯将古希腊医学巨著《药物论》翻译成阿拉伯文,而他本人也开办犹太学生科学学校;著名的托莱多历表也是西班牙的几位穆斯林和犹太教天文学家共同观测并研究完成的。

基督教世界从公元4世纪开始已经有各种限制犹太人在非犹太人中行医与研究医学的训令,但西班牙的穆斯林统治者则相对宽容,有些犹太人还当了哈里发宫廷的御医,许多犹太医生把希腊、叙利亚的医书译成阿拉伯文甚至自身皈依伊斯兰教。


△完成于西班牙的希伯来文《圣经》(1300 年)

除了文化方面的繁荣,犹太人的经济也得到了良好的发展。首先,犹太人受雇于包括鞣皮、印染、纺织、缫丝和金属器皿制作业等手工行业,几乎不受限制。同时,他们也在金融系统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因为基督教与穆斯林世界的对峙,犹太人因自身的语言能力和商务才能往往在二者之间扮演中介角色,犹太人的上层人士通过在国家担任官职以及为统治者服务而获得一定的钱财,并且通过使用信用状进行地区间贸易,建立起自己的商业网络,在国际贸易中发挥重大作用。当时,积极从事贸易的西班牙犹太人是主要的安达卢西亚进口商,他们出口丝绸、皮革、纺织品、粮食、水果、香料和牛。此外,一些富贵的犹太人还拥有自己的会堂与劳动力,具备了一些早期资本主义的色彩。

除了经济、文化方面的良好发展,还有一些细微方面也体现出了穆斯林和犹太人在习俗和惯例方面的相互交织。例如,犹太人用阿拉伯语祈祷,而不是希伯来语或西班牙语;在进入会堂之时,犹太人会洗手和脚,这是进入清真寺之前要做的事;阿拉伯旋律被用于犹太歌曲;犹太人的服饰是摩尔邻居的风格,不过他们不被允许穿丝绸或毛皮。

△犹太人的服饰

当然,在穆斯林统治下的迪米们,也并非一直都受着宽容的对待。随着11至12世纪之间基督教势力与伊斯兰教势力的对立加剧,以及统一的阿拉伯王国的分裂,犹太人的境况开始时好时坏。

1031年,后倭玛亚王朝的哈里发被废除,统一的西班牙阿拉伯王国崩溃,出现了23个侯国(也称之为联邦),阿拉伯文化日益衰落下来。总体而言,各个侯国的国王们仍对犹太人比较宽容,他们仍喜于任用一些犹太金融家、政治和外交顾问,犹太学者们也多会受到保护,在卢塞纳的一个塔木德学院还出现了一批最卓越的西班牙《哈拉卡》研究者。可以说,这一时期的犹太人仍处于活跃期,他们积极参加政治活动,乐于将世俗文化和宗教文化结合,依旧掌握着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这两种必要的语言。

因为西班牙境内的穆斯林占领区守军势力本就薄弱,阿拉伯人的数量也随着统治的持续衰弱而减少。纵使有着23个侯国,但这些侯国对基督教西班牙的“列康吉斯达运动”(即收复失地运动)根本无力抵抗,天主教徒们因此获利,日渐把两种宗教文化的分界线向南推进。此后侯国们或屈从于基督教的收复失地运动,或受统治于请来的外援——柏柏尔穆斯林征服者。

新的穆拉比特王朝(1090-1147年)执政期间极其偏执,明令禁止雇佣犹太教徒和基督徒担任高级管理职务,而且也对一些保持着犹太教信仰并公开反驳伊斯兰教理论的犹太人实施重罚。在有“犹太城”之称的卢塞纳住着诸多犹太富商,穆拉比特统治者有需要时,就把这些犹太人召集起来让他们出资填补国库亏空。此时的犹太人虽然可以继续工作,但他们必须穿上区分服装,如黄色头巾。之后在宗教狂热派的穆瓦希德王朝(1147-1269年)统治时期,情况又发生了变化,他们实行普遍的宗教迫害,不仅关闭犹太教会堂与学院,而且强迫犹太人改宗,导致西班牙犹太人的境况开始走下坡路,虔诚的犹太教信徒生活艰难。

△收复失地运动中的托洛萨之战

很多犹太人因此选择迁往北部的基督教西班牙,继续从事自然科学研究活动。基督教国王们为了吸引犹太移民,给予他们信仰自由与社区内的司法自治,并让他们担任一些要职,以表彰他们的经济服务与贡献,例如“暴君”佩德罗任用萨穆尔·哈列维·阿布拉菲阿为金融顾问;阿拉贡王国的贾姆一世(1208-1276年)任用犹太人阿斯特鲁克·波塞尼做自己的书记员和顾问;莱昂王国的阿方索三世和贾姆二世也都任用犹大·波塞尼奥担任自己的顾问。同时,基督教统治者常常赏给犹太人农耕土地,有时甚至把城市中的一些地段分配给愿意在城中定居的犹太人,例如图德拉的犹太区便筑有城墙,承担着保卫国王的责任(不过这种较好的情况后来被教会所破坏)。

此时的犹太人虽然因穆斯林政权的动荡逐渐由盛转衰,但在穆斯林西班牙与基督教西班牙互相斗争时,犹太人因通晓诸多语言,与许多地方有着经济、贸易联系,有时便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他们具备的技艺还有一定的被利用价值。因此,在13世纪这个黑死病流行时期,虽然其他地区都已经开始对犹太人进行诽谤和迫害,卡斯提尔和阿拉贡的国王却还在保护着犹太人。

△一位神父为黑死病患者祝福

但是,随着西班牙“收复失地运动”的持续开展和穆斯林的节节败退,犹太人的可利用价值日渐减少。同时,在基督教的政权中,尽管皇室对可利用的犹太人有着保护措施,反犹的恶性事件还是时有发生。基督教西班牙的反犹动向是从阿拉贡国彼得三世统治时期开始出现的。1313年,萨迈拉宗教会议决定犹太人应佩戴徽章识别,规定犹太人与基督徒隔离,基督教西班牙也不再宽容。1391年还出现了一场反犹大屠杀。在整个14世纪末的社会动乱中,约有十万犹太人遇害。

1478年,一个受控于世俗君主的宗教裁判所,在西班牙王国统一之前已建立起来。宗教裁判所对待犹太人是残忍的,他们秘密地把犹太教徒的财产没收,并将其中一些不服从其责令的人烧死在火刑柱上。总体而言,基督教势力针对的不仅仅是西班牙犹太人,因为在西班牙光复运动中,他们无法分辨出谁是真正的改宗者或归顺者,毕竟有些穆斯林法学家甚至允许一个穆斯林在必要时假装改宗基督教,然后秘密践行伊斯兰教。犹太教在这方面的态度也有雷同,所以,宗教裁判所对待这些难以判别身份的群体,都是残忍的。1490-1491年又出现了典型的“血祭诽谤”,犹太人“在酷刑审讯下被迫承认:他们曾在犹太总拉比的知情下,在一座山洞中集会,把圣童拉加蒂钉死在十字架上,辱骂他,往他脸上唾口水,一直把他折磨到死”。这可谓无中生有地对犹太人进行打击。


△14 世纪佩戴标识的犹太人

伴随着收复失地运动开展的还有西班牙的基督教化。基督教化主要针对的敌手是穆斯林,但犹太教作为异教,也被列入同化或者强迫改宗的范围。1492年,天主教双王(费迪南国王和伊莎贝拉女王)征服了穆斯林统治的格拉纳达,十字架最终取代了新月。完成西班牙收复失地运动后,费迪南与伊莎贝拉两位天主教西班牙的最高统治者,于3月31日正式下令驱逐犹太人。作为“永恒的外邦人”,历史上的犹太人遭受了无数次驱逐,而1492年发生在西班牙的驱逐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关于这次驱逐的目的,有人说是为谋求犹太人的财富,有人说这是一次对异教徒的清除,或对其他文化的排除。若从结果来看,西班牙境内几大宗教群体和睦共处的历史彻底结束了,西班牙也因此被冠以“不宽容”的名号。

△费迪南国王

当时有一个意大利犹太人对被驱赶出西班牙的犹太人作了这样的描述:许多流亡者去了伊斯兰国家,去了突尼斯国王统治下的非斯和一些柏柏尔省份。穆斯林不允许犹太人进入他们的城市,许多人死于饥饿,还有许多人因精疲力竭而卧倒在城外时被猛兽所吞噬。可见犹太人生活情况之恶劣。

随着政权的更迭,犹太人在西班牙的繁盛历史戛然而终。在穆斯林统治下的西班牙,犹太人与穆斯林之间形成了一种宽容共生的关系,构成了一个犹太流散地文化的独特模式和辉煌篇章。较之于穆斯林统治下的犹太经济、文化的繁荣,1492年的驱逐往往更是被形容为反犹主义的符号性象征。对于犹太人从经济、文化的繁荣最终走向被彻底驱逐,我们或许应该把穆斯林统治下的犹太繁盛期与基督教的反犹主义分割开来,把犹太人放在西班牙历史上两种不同文化的交替中来审视。

来源:中东观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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