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街头的「铿锵玫瑰」──中国移民性工作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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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鲁晓芙
2018-12-05 08:57
鲁晓芙,财经作家,旅居欧洲,以荷比卢为基地,从事全欧洲投资并购业务。中国经济已经国际化了,不了解欧洲,有时候,你就不了解中国。欢迎关注:鲁晓芙看欧洲。 合作请联系微信:Xiaofu_Lu

本文来源:鲁晓芙 (ID:ozmsh003301),华尔街见闻专栏作者

中国经济已经国际化了,不了解欧洲,有时候,你就不了解中国。

在巴黎某些特定区域的街角,你会看到三两成群的中国女性,成为街头略微突兀的存在。

她们是一群来自中国各地的性工作者,不过她们的轮廓,与一般人想象的模样,相当不一样。她们部分穿着长靴、浓妆艳抹,但是大多数都打扮随意、脂粉未沾,就像隔壁亲切朴素的阿姨大婶。我们不禁猜想:这群40、50岁妈妈模样的中年女子,为何要铤而走险,投身一个这样陌生与危险的产业?

北辽宁和南江西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中年失业、又得为儿子买车买房,只好……

也就是在十多年前,她们口口相传,透过中国的介绍,来到法国,一开始以巴黎北部中国城为中心,向外扩散。

她们绝大多数,来自辽宁,原先在国营工厂中,从事着中低层的劳动,却因为当地国营企业大规模私有化后,纷纷被迫「下岗」,成为中年失业妇女。

中国就业市场,对无职业技能的中年妇女而言,并不友善,二度就业几乎不可能,因此只好到中国的不同地区,甚至漂流到了各个不同的发达国家,成为全球化下移动劳工的一份子。

这批移民,与中国南部沿岸的移民不同,她们以女性为主,没有人脉也没有资本。其中有些女性,孩子不仅成年,也已踏入职场。

对此我在闲聊中曾问过:「工作了大半辈子,孩子也都就业了,还有什么经济压力,必须选择出国工作?」原来,她们下一代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加上经济发展,女性的择偶条件日渐严苛,男生没车没房,几乎讨不到老婆。因此,帮儿子买套房子,好娶老婆,竟成为爸妈们几近退休年岁时的肩头责任!无奈房价水涨船高,靠同样劳工阶层的丈夫远远不够,只好让中年失业的她们,选择到海外打拼。

她们也不是一开始就选择在街头工作。这群人拿著旅游签证,进了法国, 然后逾期不出境,成为「没有纸张」的非法移民。没有居留,加上教育程度不高、不通法文,她们只好在中国餐馆,打杂工洗碗,好一点的,就帮有钱人家打扫卫生、当保姆。

非法移工口中的「温州老板」,时常苛扣薪水、压低薪资,一副「你不做还有很多人等着做」的老板嘴脸,而这种「黑工」的微薄收入,通常让这群女性连温饱都有困难,更不要妄想寄钱回家,偿还为付高额中介费而积下的欠债了!

她们告诉我,因为不懂出国手续,只好四处向亲戚朋友借钱,以10万人民币左右的价格,委托中介公司办理「旅行签证」,到了当地,也好有个人接头带路。因此,她们私下一个拉一个,开始了在街头的工作,其中有不少人都是白天一份工,晚上再上街做「兼职」。

有一次,我陪同一位阿姨,与律师会面后,在车上闲聊,讲到她的省钱之道。她说,她们都3、4人挤一个小房间,省房钱又能彼此作伴;此外还要抓紧菜市场休市前的时间,可以捡到一些还不错的蔬果。

是否大家都这样,还是这位阿姨特别节俭,我并不确定,但是对不懂法文、无特殊职业技能的中年女性而言,生活种种障碍是可想而知的。

年轻化、网络化,最大共识是「不接中国客」

时代在变,这群中国性工作者的轮廓与模式,也出现改变。来自江西的女性,也逐渐出现在巴黎南区街头,形成了北辽宁、南江西的大致分布。这几年下来,巴黎的中国性工作者族群,出现几个趋势:

第一、年轻化:10年前,我曾看过50、60岁的阿姨/奶奶上街工作,如今也有不少30出头的年轻女性加入;

第二、动机化:不同于以往来到巴黎后,迫于无奈而选择性工作,越来越多女性在口耳相传下,专程渡海从事性产业;

第三、网络化:是的,任何行业都要搭上科技热潮,目前已有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透过网络接客,而不是站在街头。

这种方式,可以减少暴露在大众目光之下的不适,也避免遇到警察盘查、恶人骚扰的忧虑。不过网络化程度,多少也反映了社会资本,相较于北巴黎的辽宁族群,目前江西的女性移民,更熟悉网络接客的操作方式,在街上看到她们的机会,相对较小;

第四、郊区化:为拓展客源,扩大「服务」范围,她们从这几年开始,已拓展到巴黎以外的其他城镇,也就是她们口中「郊区」的新兴工作模式。客人怎么来?当然就是透过网络连结了。

不过,无论来自哪里,她们都有一个共识,就是不接中国客。

语言通工作起来不是更方便吗?于是我询问原因,她们跟我说:「尴尬!要是他认识谁,那我岂不就糟了!?」

中国人圈子密,不仅同胞普遍看不起,连她们自己,有时对于这样的职业也感到羞耻,所以最怕就是遇到老乡。因此,中国人不找中国人,已经是规则。

监控管理严密措施之后,受苦的还是性工作者

在法国从事性工作是合法的,但是很明显,法国政府一直想用其他周边条款,防堵性产业。例如2003年的「萨科齐法」,就禁止「被动拉客」。也就是说,即使一名中国妇女站在街上等朋友,警察也可以解释为她在拉客,而进行盘查;警方裁量空间大,导致没有身份的移民性工作者,人心惶惶。

2016年,国会通过性交易法修正案,拉客行为不再违法,但是却也同时通过了社会党提出的「客人犯罪化」条款,将对消费的客人,开罚1,500到 3,750欧元(约人民币11800到29500元)。警察工会第一时间表示,此法对遏止网络拉客,一点用处也没有。

世界医生组织在内的NGO更发表联合声明,指出惩罚客人,其实最后受罪的,还是性工作者。为了要保留客源,她们需要躲藏得更隐密、接受行为更乖张的「坏客人」,进而暴露在更多危险之中。

除了法规紧缩外,性工作者还常面临暴力殴打、性侵、强制危险性交、性传染病、偷窃、街头辱骂暴力等问题。而中国妇女除了以上问题外,还出其不意地卷入与东欧、北非等性工作者争抢地盘发生的纠纷,甚至还曾经因为「削价竞争」,遭到心生不满的东欧皮条客的报复。

与其他国家性工作者不同,中国性工作者没有被皮条控制,更没有如东欧所出现的人口贩卖集团的状况发生,所有人都是自愿地,在巴黎街头单打独斗。

也因为如此,许多时候发生问题时,她们会选择隐忍、不愿报案,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担心非法滞留的身份,会在报案后,换来遣返出境。但是其实,她们的担心是多虑的。

法国政府非常清楚地区报案人的案件与身份。若你是被害者身份报案,司法单位只会侦办,使你利益受害的案件,并不会「顺便」处理你的非法身份。

不做价值判断,只提供必要的协助

10年多前,世界医生组织就启动了专为中国性工作者服务的计划。最初宗旨,是要协助对象了解性传染病、自我保护(安全套的正确使用方法)与各种医疗相关的预防概念推广。

的确,在早期,中国的性教育相对不完善,我在做志愿者的时候,介绍起性病,我常询问这些人知不知道什么是爱滋病,却只换来阿姨们,一个个害羞腼腆的微笑,低声说:「不懂,我们在中国不谈这个。」而每当我从抽屉拿出假阳具,要示范保险套正确使用方式时,一群阿姨又开始笑得花枝乱颤、手忙脚乱了。

此外,医疗、社会与司法体系的陪同,也是我们的服务项目。透过志愿者们的翻译与陪同,试图让中国移民性工作者,更了解自身权益与法国体系的运作方式,好让这些移工们,即使非法,在基本人权遭受侵害需要协助时,能有渠道伸张。

要说我在法国非政府组织里学到什么,我会说最重要的,是学习不做「价值观判断」。一开始进到组织,工作人员跟我们说的第一段话,就是「我们并非要鼓励妇女从事性工作;只要她不被强迫,做与不做,是她自由意志下的选择,我们对此不鼓励也不歧视。我们的工作,只是让她们在从事这高风险行业时,能熟知保护自己的方法与管道。」

换言之,无论性工作是否合法、对象是否合法居留,当这些高风险的弱势群体,无法有效对外寻求协助时,NGO便会主动介入。

左图:巴黎美丽城街头,一位站街女站累了就坐在路边休息。她把脸深埋,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右上:‌‌‌‌“荷花巴士‌‌‌‌”每周都在站街女聚集街区,派发安全套。车子一般停在稍微偏僻的小街里,以免引发附近居民抗议。

右下:一位性工作者,在车内领取安全套。

「虽然选项不多,但这是我的选择」

这些中国女性,对家人隐瞒其工作,在有限的选择下,从事这份与其他黑工比起来,或许相对「踏实」的工作──没有剥削、没有压榨、没有老板的冷言恶语,用自己的身体,赚取与服务勉强相称的收入。有些人待了几年就回国,有些人则透过婚姻留了下来。

也许你会对她们的选择感到羞耻,也许你会对她们的遭遇感到同情,但是,她们并不在乎你怎么看,直率的她们,不喜欢他人同情怜悯的眼光,也不希望别人在她们的身上,寻找悲惨故事的灵感。

「虽然选项不多,但这是我的选择」,一位阿姨曾跟我这样说。如同2015年,中国性工作者,在不同NGO的支持下,成立了公会,名为「铿锵玫瑰」。

在如你我一般感性笑闹的外表下,她们其实每位都是勇敢的斗士,站在体制与道德的叫骂声中,坚毅无比。我们不鼓励,但是却应该尊重她们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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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晓芙

来源:华尔街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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